幸福需不需要代價呢?
瑪姬不知道。
如果這個世界是公平的,那幸福背後勢必背負著某種──代價。
在很多時候,瑪姬都是個不容易向人求助的人。
她認為,只要無關生死,事情既然可以發生,那就沒有不能接受的道理。
她是華裔美國人,不久前才搬回台灣,打算長久居住。語言上的隔閡沒有給她造成太大的困擾,她並不是獨居,在二層樓高的、靠近郊區的房子裡,有個年邁的祖母跟她住在一起。
二人住在一起一段時間,光是比手畫腳,彼此就能估略猜出對方需要的是什麼。這或許是與生俱來的默契吧,瑪姬這樣想。
而今祖母已經古稀,雖然並不識字,國語也不太行,但是光看圖總是能會意不少訊息,所以祖母的興趣是看食譜或美食節目來打發時間。
「噢,瑪姬,你來看看食譜,今天晚上我們就吃這個!」
祖母興致勃勃的把彩色食譜湊到她面前,指著一張圖片,那張圖是個淋著芡汁的紅燒菜色,邊上放著點綴的花椰菜跟梅花狀的紅蘿蔔。雖然想像不出來會是什麼味道,但瑪姬知道,今天的晚餐又是祖母看圖解意下的產物了。
她「噢」了一聲,將二手合在一塊,給祖母一個圈,眼睛還笑瞇瞇的。
祖母也笑開了,眼角嘴角的皺紋更深,看起來更加慈祥和藹。
「那這個?」祖母又指了指另一張圖,是充滿翠綠色彩的蔥花炒飯。
瑪姬皺了皺眉,不是很喜歡的樣子。
祖母見了,又說:「這個很香的呀!」
瑪姬聽不懂祖母說什麼,不過想來在祖母巧手下,菜色一般不會是什麼恐怖味道,便又合了個圈,嗓音生嫩的說:「好。」
「Ok、Ok!」
操著台式英文,祖母捧著食譜開心進了廚房,不多久就傳來一陣「吭吭鏘鏘」的聲音,很快四菜一湯便端上了桌。
飯後,他們一起把碗洗了,又看過連續劇才各自回房休息。
次日,瑪姬一如既往先去敲祖母的房門,直到裡頭傳來回應瑪姬才會開門進去,可這天,她不管怎麼敲都沒人回應。
「奶奶!」、「奶奶!」、「你在嗎?奶奶!」
一連喚了幾聲沒有回應,瑪姬慌了神,立刻開門進去。
「奶奶!?」
瑪姬才闖入房間,映入眼簾的白色床鋪躺著個年紀大、卻依然健步如飛的祖母,此時被子已經凌亂在地上,祖母白著張臉,細細呻吟。
瑪姬靠過去,才發現祖母不知何時已經氣若游絲。
「天啊,我該怎麼辦?」
祖母一向無病無痛,也不見祖母吃過什麼藥,出了這種事,瑪姬急的都快哭了。
該怎麼辦?
奶奶流了好多汗,要不要先幫她擦乾?
奶奶好像呼吸不順,是不是要開窗?
奶奶也許在客廳的抽屜裡有放些藥,要不要去找?
瑪姬腦子亂成一團,最後她跑出房間撥打求救電話,又翻找出電話簿撥打給陌生的親戚。
房子位置偏遠,捷徑太小車不能走,當救護車趕到,祖母已經沒了呼吸,經過急救,瑪姬依然永遠失去了愛她的祖母,唯一的家人。
葬禮過後,日子還是得過下去。
沒有人跟瑪姬爭奪安身的房子,甚至願意對她伸出援手,但瑪姬的性子在經歷失去祖母的打擊後,便得更孤僻、陰沉。
瑪姬不笑了,每當環顧四週,她會發現房子每個角落都有祖母的身影,使她傷心之餘、變得更加焦燥。於是她開始整理對自己來說、已經太大的房子。
大小紙箱散落著,電話簿被壓在箱子的最下面,再來是祖母的食譜,最上層才是衣物。她沒有手機,在沒有人主動找她的前提下,瑪姬失去電話簿等同於與所有認識之人斷了聯繫。
整理完畢,瑪姬開始了真正屬於一個人的生活。
有時,也會有鄰居尋求瑪姬的幫助,大事小事、無關緊要的事,瑪姬都不會拒絕,而且做得比想像中更好。
今天她幫人照顧孩子,明天可能幫鄰居除草,後天,可能當個跑退的,諸如此類。
「謝謝你,瑪姬,你幫了大忙!」
「……」
「太感謝你了,瑪姬!」
「……」
從過去就是這樣,瑪姬樂意幫助別人,但不需要被幫助。
道謝,更不需要。
祖母還在時,瑪姬才稍稍有些改變,願意與人親近,只是失去祖母的打擊遠比想像中更大,使得她的孤僻變本加厲。
在瑪姬以為日子會就這樣一直下去時,老天又開了她一場玩笑。
房子燒了,箱子也燒得精光。
但老天並沒有絕了她,瑪姬累積下來的好人緣讓人紛紛對她伸出援手,供她住、給她吃,物質上除了金錢,瑪姬其實一點也不缺。
但她拒絕了所有人。
「我不需要。」
「你需要的,瑪姬。」鄰居把親手烤的麵包打包好,推給她,「別辜負我的心意,收下吧。」
另一個鄰居把家裡的舊被子綑好,捧在手上,「這是我家孩子用舊的,但是丟了可惜,就給你用吧,不用客氣。」
「不。」瑪姬搖頭,她覺得自己無論如何都不能收下這些。
好像收了,她所建築起來的、名為「堅強」的堡壘就會崩塌。
意外過世的父母,病逝的祖母,燒光的房子,不論哪個,都可以名正言順的成為她必須堅強的理由!
不是她不想依賴誰,而是她明白,沒有誰能讓她依賴一輩子。
漸漸的,再沒有人給她任何幫助。
不是不願意,而是瑪姬從來也不肯。
瑪姬在附近找了處荒廢已久的倉庫落腳,雖然被斷電,但裡頭有簡單的衛浴設備,只要接引泉水,簡單的生活倒還過得去。然後瑪姬也找到了願意僱用她的老闆,才開始有些穩定收入。
而禍不單行,厄惡運又找上了瑪姬。
暫時落腳的倉庫被強風吹塌,瑪姬好不容易保住一命,卻是除了微薄的存款外,真正一無所有了。
日子,要怎麼過呢?
瑪姬不知道,也許過不下去了吧。
最後的最後,瑪姬被人在附近的公園裡找到,發現時,瑪姬已經雙頰凹陷,奄奄一息。
然後,瑪姬顫抖著全身,說──
「幫幫我,幫幫我……」
瑪姬得救了,身體恢復得很好,除了嚴重的營養不良需要更多時間來調理。
重獲新生的她會笑了,且笑的毫無隔閡。
某天,一個孩子用他嫩嫩的聲音對瑪姬說:
「媽媽要我們不要幫助瑪姬,因為瑪姬都不讓我們幫。」
揉揉孩子的頭髮,瑪姬輕輕微笑,沒有說什麼。
那是她自找的。
就像每個人對幸福的定義都不一樣,幸福可大可小,有形也無形,有人覺得四肢健全就是幸福,有人覺得能思考就是幸福,有人覺得家財萬貫才是幸福。
對那時悽慘的瑪姬來說,任何幫助都是一種幸福。
而幸福的代價,就是失去幸福。
就像失去家人,失去棲身之所一樣。
她不想再失去了,所以寧可一開始就不要。
還想著,孩子突然抱住瑪姬,聲音有些悶悶的,「所以,我們用等的。」
瑪姬愣了愣,卻只是點點頭。
孩子的母親是這樣對孩子說的:
「我們,只是在等瑪姬,等她朝我們伸出手。只要她伸出手,我們就會牢牢的,抓住她,不再放開。我們將是上帝為她開啟的另一扇窗。」
如果有人朝你伸出援手,就要牢牢抓住。
如果沒人對你伸出援手──
不妨,試著把手伸出去吧。
去抓住,你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