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蘭,頭城烏石港,毛毛細雨,聞說颱風來臨了。

 

  說是颱風,卻又不像,風也不大。也許這與身上穿的防寒衣有關?老師說,它能把滲入的海水維繫成薄膜,薄膜經體溫加熱後反能保暖,像比常人多了一層的肌膚。其實看起來倒像盔甲,應是防範大海撲打的威力吧。準備就妥,只等浪衝來。

 

  腳踩細沙,一片平滑得讓人拋棄拖鞋的沙灘,踏起來像輕柔的地毯,腳板偶而粘上毛塵點點。耳聽海浪生滅,從海底形成的激流互相衝撞,層層疊疊,迫出了海面的山丘,急速催前爆裂成浪花,旋生旋滅,凋萎於水,退回大海潛伏下次的開花。眨眼之間,雙瞳才意識到綠林群山環抱著半圓的沙地,右邊山的雲煙繚繞,與水霧連成一色,左手處則是防波岩的溫柔。

 

  經過幾次失敗的嘗試,吞了幾口鹹水,身體終於習慣了幾個連貫動作。波濤湧至,我握緊衝浪板的中後節,看準了撲面而來的一瞬,先把尾端壓低,板頭順勢破浪,隨即再推高尾端,板頭貼近水面滑行,難得流利。連衝幾個浪頭,看似是恰當的時機,倒轉了衝浪板的前後方向,等待滑翔。奮力一躍,爬上了衝浪板,挺胸前望,雙腳合攏。水面隱約有些波動,雙手緊貼板邊以自由式的手法撥水,白花濺至肩頭,兩手隨即撐起身軀,借勢跳立,重心在後,消減衝力,我與浪並肩而行,沒十多秒,就到了淺水上岸處。

 

  如此反復幾次,人力有窮而海無盡,終於能夠略略體會了《老人與海》的艱辛。美學理論有一說,面對大自然的瘋癲,人類生出了征服的野心,企圖戰勝自然的豪邁,稱之為「壯美」。理論應該要和經驗互相觀照。其實人類並非渴望征服,而是希望被征服吧,我想。

 

  在高樓眺望美景時忽爾欲跳,以殉美景;在面對大海浪濤時奮不顧身投身其中,所求的不止是數十秒的快感,而是大海狠狠捲走五官,空白斷片,回過神來已是在水底含著一口鹹水,腳踝鏈緊了遠去的衝浪板連連拉扯,提醒著曾經拋擲一刻:已成過去。於是再次拉回衝浪板,於是再次朝浪衝去。

 

  被浪濤打了一頓,已是前天的事,鹽的氣味成了回憶,餘下遍及全身的酸痛,好久,好久沒累得這麼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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