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煙機轟轟響,間雜鍋鏟與鐵鍋摩擦聲。桂芬在廚房炒菜,臉像是抹了沙拉油那般蠟黃,束起的馬尾無聊地躺在被夕陽染紅的背上。

    一輛汽車駛進車庫,熄火。鑰匙轉開門栓,一個身材頎長的男人走進屋裡。

    「你回來啦?飯也剛煮好了呢!」桂芬的聲音就像浸水的海綿一般痴重,彷彿換音調轉一轉,就會擠出混濁的廢水。

    「嗯。」新豪冷冷地應聲,又問:「你兒子呢?」

    「這時候也該回來了,我打電話問他。」桂芬拿起茶几上的手機,等了幾秒,耳朵忽然傳來嘈雜的流行樂和笑鬧聲,桂芬轉身背對新豪。

    「喂,你在哪裡?」

    「我在……我在中山堂練舞。別告訴爸,拜託你!」

    「嗯。」

    「你跟爸說我在圖書館讀書,拜託!」

    「好,但你還是要早點回來啊!」

     她掛斷電話,避開新豪的目光:

    「阿浩去圖書館,晚一點回來。」

    「喔。」他扒了一口飯,望著飯菜:「明天我要去台北出差,可能後天才回來。」

    「怎麼又要出差?不是上禮拜才去嗎?」

    「我……我也沒辦法啊!」

     桂芬無話。新豪臉朝向碗中,眼睛卻覷著桂芬。

    

    月亮高掛天空,灑下冷冷清清的月光。這棟三層樓的透天厝位在郊區,白色圍牆圈起一片庭院,遍植形形色色的花草,可惜夜晚一來,她們就全失了色。桂芬晾完衣服,夜風輕輕吹拂她臉龐。她想起婚前在飯店工作時,打掃房間累了,就到陽台吹海風。每個客人睡過的房間都有屬於他們自己的氣味,桂芬喜歡依據氣味,想像他們的樣貌、個性。即使同款的香水,在不同人身上也會呈現不同的香味。桂芬嗅覺靈敏,卻不曾擦香水。

    二十年前新豪到海邊度假,認識桂芬的第二天,他們躺在床上,汗水沁濕胸腹。

   「妳知道嗎?妳身上有股特別的香味,」新豪親吻桂芬的肩頸,「是什麼香水?」

    桂芬雙眼迷濛,烏溜溜的髮絲貼在白皙的臉頰上。

   「我不擦香水。」

   「為什麼?」

   「這樣我才能聞得見其它味道呀!」

   「那麼,這難道是女人香?」

   「女人香是什麼?」

   「就是女人天生的香味啊!」新豪抬頭望著桂芬,「只有愛她的男人才聞得到。」

   「那你說說看,那是什麼樣的味道?」

   「嗯……這很難用具體的東西來形容。它有種神秘的力量,使我不得不愛上妳。」

   「……」

    桂芬感到被甜言蜜語包覆的欣喜,但她仍認真地尋思:她的香味究竟是什麼樣的?她是誰?為什麼男人總是被那自己聞不見的香味吸引?眼前這個男人是誰?藏在那俊美皮囊下的靈魂,跟其他男人一樣嗎?他為什麼愛她?這樣的愛雖然新鮮刺激,卻非常危險。但是安逸的生活又有什麼意思呢?她認為,經驗是無法保存的,它在這一瞬間產生,在下一瞬間消失,就像一股香氣被鼻子感知,當那一瞬間消逝,經驗所產生的渣滓如鼻屎般在人體內堆積,而那堆積物沒有任何經驗的價值。因此,桂芬樂於嘗試新鮮刺激的經驗。

   「妳愛我嗎?」新豪問。

    桂芬偏頭輕輕靠在他胸膛,一滴香汗從臉頰流到肩頸。新豪俯首尋覓那櫻唇,像黎明輕擁山脊那樣。

    半年後,他們在法院公證結婚。

 

    毛毛雨飄在桂芬臉頰上。她拂去雨水,走進房間關燈。不久後,廚房窗口透出暈黃光芒,窗內傳來沖洗碗盤的水聲。桂芬關上水龍頭,水珠滴落碗槽。她端詳手指。長年做家事,皮膚乾澀得像枯萎的樹葉,早已失去少女時的光滑。水像時間一般流過她手指,穿過濾水器的小洞,在濾水器內留下愈來愈多渣滓,蔥、蒜、魚鱗等味道混合,就像摻雜各種經驗的回憶,湊合成荒謬雜亂的「現在」。桂芬的生活如同韭菜般扁平、單調,日復一日的習慣醞釀出刺鼻的腥味。桂芬感到生活迴旋的範圍又小又沉重而且缺乏靈活性。她把渣滓倒進餿水桶,濾水器敲敲桶壁,發出「叩叩」聲,確定渣滓全都倒進桶子裡。或許她正如渣滓,等她死了,人們就會把她倒進荒蕪的墳墓堆,唸唸佛經,確定她待在土裡安份不作怪。

    阿浩拉開鋁門走進客廳,新豪正在沙發上看報紙。

    「爸。」

    「嗯。」新豪瞟了阿浩一眼,後者的棕髮炫耀著狂亂艷麗的光芒,身體被青春的汗臭味包覆。但阿浩遺傳桂芬的特質,體內自然散發柔美的香味,中和汗臭的刺鼻感。新豪既驕傲又嫉妒。阿浩是他創造的產物,卻擁有新豪所缺乏的香味。新豪年近半百,蒼髮彷彿雪花紛紛的針葉林,兀自唏噓荒涼的歲月。拖著魚尾紋的眼眶因嫉妒,將視線轉回報紙。

    阿浩快步往廚房去:「媽,我回來了!」

    「哪,這留給你的。」桂芬遞給他一碗飯菜,他卻湊近她的手嗅了嗅,說:「妳的手有怪味道。」

    「啊?這沒什麼,是剛才處理那些菜渣的味道。」

    桂芬用力搓肥皂,而潔白的泡沫像一場天真的夢,水嘩啦一沖帶走泡沫,留下醜陋的現實。那味道仍占據她雙手,怎麼樣都洗不掉。難道她就要這樣帶著連兒子也嫌棄的臭味生活?

    「媽,別洗了,休息吧!」

    桂芬只是看了他一眼,並不開口,神色有點淒然。

    「我們泡杯奶茶來喝嘛!別洗了,已經聞不到味道了。」阿皓逕自拿杯子和茶包。

    桂芬自嘲似地哼了一口氣,搖搖頭。她無精打采地問:

    「老公,你要不要喝杯茶?」

    「嗯……」新豪放下報紙,向著廚房說,「我要咖啡。」

    「咖啡對身體不好,最好少喝!烏龍好不好?」

    「我說了,」新豪刻意停頓,加強語氣說道:「我要咖啡!」

    「……」她早已將咖啡倒進馬克杯裡。

    桂芬面無表情地把咖啡端到桌上。卻像忽然聞到馥郁的香水般,滿心喜悅地說:

   「明天卡列拉斯要來台灣巡迴演出,在中山堂。」

   「怎麼?你要去?」

   「想去呢!」不知道為什麼在「去」字的前面加了想字,桂芬覺得連聲調也軟弱得可憐。

   「晚上家裡沒人,怎麼行!」新豪說話時,眼光冷冷地望著她,接著心虛地說,「況且我明天要出差,晚上恐怕趕不回來。」

    桂芬在說了前一句話時,像預料到他的回答,早就默默低著頭。她心中憤憤不平地想:「說得好像你的事最重要,別人順從你都是應該的?我就該犧牲一切來照料這個家?」女人就像鏡子,有神奇法術的魔鏡,能把鏡子外的男人照成兩倍大。桂芬忽然想讓自己的心死去,讓塵土覆蓋這鏡面。她什麼都不想說了。沉默的巨大羽翼在屋裡上下擺盪,迫使她走向臥房。新豪望向她的背影,馬尾滑稽地擺動,像是要挖掘丈夫的祕密般,騷擾著新豪的思緒。

 

    隔天早晨,濕冷的空氣從窗隙鑽進來。新豪已經出門,穿衣鏡前還聞得見古龍水中,柑桔和薰衣草等清甜的香氣。桂芬穿上鮮紅羽絨外套、白底咖啡色涼鞋,拎著菜籃,鎖上空無一人的房子。那菜籃和她的手一樣,鬱積蔥蒜腥味。

    菜市場大約兩公里遠,桂芬每天散步到菜市場。

    「桂芬姊!」公車站牌下,年輕美麗的女子朝桂芬揮手。

    「小玲!好久不見!妳值早班嗎?」

    「我今晚要和男朋友去聽音樂會,跟別人調早班。」

    「喲,難怪穿這麼漂亮!」

    「別誇我了!」小玲牽住桂芬的手,「這場音樂會是卡列拉斯巡迴演唱,你要不要去?你以前不是很喜歡聽他唱歌嗎?」

    「我想啊,可是……」

    小玲是桂芬以前在飯店工作的同事,比桂芬小五歲。她身穿紫色套裝,外搭淡粉紅披肩,半掩胸前如葡萄般鮮嫩飽滿的雙峰,胸前散發迷人的香氣。

    「可是什麼?」

    「算了,沒什麼」桂芬垂下眼簾,隨即又笑著問:

    「你香水是什麼牌子的?好香喔!」

    小玲雙手合十,貼著臉頰得意洋洋地說:「Burberry今年秋冬新品,男朋友送我的。他說,這是最適合我的香水!」

    「嗯……有牡丹、茉莉、薔薇……」數種花香巧妙地揉合為馥郁的柔美氣息,但就像二十年前桂芬的「女人香」吸引新豪一樣,這香水挾帶危險!香水誘惑桂芬靠近,欲望刺激血液,使桂芬陷入狂熱的美的衝動。欲望的頂點是虛無,虛無導致危險!面對小玲艷麗的外表,桂芬手足無措。因為這是此時的桂芬缺乏的美。

   「妳的鼻子還是一樣靈!」

   「呵呵……」桂芬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好轉移話題:

   「什麼時候要結婚啊?」

   「結婚?我可能永遠不會結婚。」

   「為什麼?」

   「對相愛的男女來說,結婚是唯一的結果嗎?如果能有些不同形式的選擇會更好。」允許男人得到自己的肉體是小玲永遠的自由,然而答應結婚卻是把一生的自由封閉在男人的手上。

   小玲繼續說道:「況且,我不認為自己真的愛他。」

   「……」

   「也許一個人不能愛的原因,就是他急切地希望被人愛。」小玲苦笑著說,「或許我不像桂芬姊這麼幸運,可以愛人,甚至被愛。雖然我從沒看過妳丈夫,但我想他一定是個好男人,妳才會嫁給他,對吧?」小玲的香氣依然侵襲桂芬,飽滿的雙峰若隱若現,美的衝動似乎就要迸裂。美,擋在人們眼前,把人的一切作為變成徒勞。

   「我……」桂芬感到瀕臨危險的緊張以及徒勞的虛無,卻同時陶醉於那造成危險的美。

    她羨慕小玲,又回想到自己,她有無限的傷感,但為了自尊心,又不願意表現這傷感。她仍然微笑著,笑得非常寂寞。

    這時公車來了,解救桂芬的窘迫。

    小玲誇張地揮手:「車子來了,下次再一起喝杯咖啡,我先走囉!」

    小玲從衣袖中露出纖纖細腕,柔和而優美的關節,令人想起夏日傍晚的疲憊。

    公車排出一陣濃煙,桂芬摀住鼻子輕咳。

    她想,香水是一種迷幻藥,美終究是虛無。

 

    新豪把車停在家門口,垂下握住方向盤的手,在駕駛座上靜靜望著白牆。每當有心事,他就會在車裡多坐幾分鐘。

    月亮懸在尚未黑下來的夜空裡,彷彿人們早上忘記關掉的一盞燈,流露淡淡的孤獨。花朵禁不住冬天,牆邊滿地落花,傍晚暮色斜照,更添美麗的哀愁。不論是美麗的哀愁,或哀愁的美麗,兩者似乎彼此蘊含。如果沒有花朵死亡的哀愁,又怎能成就美麗?香水採集花朵的死亡,卻成就她們的芳香。花朵死亡固然是哀愁,但也是美麗的。

    小玲的香水味仍留在鼻間。新豪喜歡小玲的香水,而不是小玲。為什麼是小玲而不是桂芬?那瓶香水惟有在小玲身上,才能觸發欲望的美。小玲擁有自由,而桂芬的自由早已被新豪的戒指套住。他要尋找新的自由、滿足新的欲望。他像個香水師,不斷調配女人與香水合成的感官材料。他二十年前怎麼會愛上一個不擦香水的女人?難道桂芬體內有某種神祕的香水在控制他的欲望?難道當初也是受桂芬那未被獵取的自由吸引?然而,當這個欲望消失,他勢必要尋找新的香水與女人組合,觸發另一個欲望。可是,欲望達到頂點便開始衰老變質。剛才新豪在小玲臉上嗅到衰老的氣息。他們肉體交纏,衰老究竟源自他或她?或者他們同時衰老?和夕陽一起衰老?

    新豪否認自己衰老,於是他決定拋棄小玲。

 

   「兒子啊,下來吃飯!」桂芬把剛炒好的高麗菜端到餐桌上。

   阿浩大吼:「我不要,我不想和他一起吃!等他吃完我再吃!」

   「臭小子!說這什麼話!啊?」新豪甩掉筷子。

   「我就是不想和你吃!」

   「你給我下來!」新豪往桌面用力一搥,桌緣的筷子滾落地面。

   「你做了什麼勾當,別以為我不知道!」

   「你……」

   桂芬把新豪推回椅子上:「好了好了,我們先吃飯,我待會再說說他!」

   「你兒子都被你寵壞了,才會變成這副德性!染那什麼頭髮?翅膀長硬會飛了是吧?」

   桂芬叉腰,朝左下方瞟了一眼,吞嚥口水。

   「你那什麼眼神?現在你們母子倆聯合欺負我嗎?」新豪嘶吼著,竟翻倒餐桌,碗筷、飯鍋等如驟雨般摔落地板,木質餐桌如雷鳴般「咚!」地一聲。他轉頭奔進主臥室,甩上房門。

    阿浩在樓梯轉角半蹲著窺視。桂芬呆若木雞,緩緩抬頭往樓梯方向看。阿浩立刻躡腳走回房間。

    桂芬走進阿浩房裡,瞪著他說:「你到底怎麼了?好端端地為什麼惹你爸生氣?」       

   「沒什麼。」阿浩撇過頭淡淡回應。

   「沒什麼?說實話!我一看就知道你說謊!」

   「我哪有說謊?」阿浩揚眉,從床上站起來,瞧桂芬一眼又別開視線。「他才是大騙子!」

   「你爸怎麼了?」桂芬瞇眼盯著阿浩。

   「你自己去問他。」

   「快告訴我!」她不放鬆眼神。

    阿浩回望她,深吸一口氣:「他有別的女人。」

    桂芬眼神失去焦點。

   「你……說的是真的嗎?」桂芬渙散的眼神又集中起來,臉上皺紋清晰可見,蠟黃的皮膚粗糙得如同麻布,因背光顯得十分黯沉。

   「我幹嘛騙你?我親眼看到他和那女人在一起!」

   「或許是公司的同事……」

   「同事?同事會抱在一起?」

    桂芬緊閉眼睛,手心向下緩緩揮動,像在拍打看不見的物體。

   「這件事你別對任何人說,尤其是你爸。」桂芬說,「我會看著辦。」

   「媽……」阿浩緊鎖眉頭,黝黑的臉龐即使向著日光燈,看起來仍然陰暗憂鬱,身材頎長幾近清癯,像極新豪。桂芬心中一凜:難道自己花了二十年青春所換來的,是背叛自己的兩個人?

    桂芬兀自走回飯廳,收拾零碎的碗盤、菜餚。她應該向新豪問清楚,或者沉默、察顏觀色?她期望自己能像做家事一樣,妥當處理這樁婚姻危機,做出身為婦女該有的反應。

    玻璃片割傷她的手,她咬牙壓住傷口,仍然有鮮血自指尖滲出。鮮血的鐵鏽味和蔥蒜菜渣混合­­,她不禁噁心。

 

    主臥室裡黃澄澄的夜燈亮著。新豪望著天花板。在這房子已經住了二十年,天花板上有好幾處污痕。二十年!他驚覺自己的衰老。他意識到香水的危險,以及香水實驗多麼荒謬!衰老、變質的是他,不是小玲。他想藉由小玲證明自己還年輕,卻發現自己的衰老。青春時代早已消逝在遙遠的過去,他好像在和恍如一牆之隔的青春相鄰而居,牆那邊的聲音清晰嘹亮地傳來,但牆壁上卻沒有通道。

    為了這對於青春的錯覺,他犯下多少愚蠢的錯誤?阿浩似乎發現了什麼,如果桂芬知道他和小玲的事,他該怎麼辦?她會不會鬧離婚?不過,他何必擔心!離婚對女人來說是壞事,對男人可不見得!

    輕微的腳步聲傳進新豪耳裡,他立刻闔眼翻身背對房門。

    桂芬在右前方梳妝鏡裡看見自己,那是個臉色蠟黃的婦人,眼袋浮腫,彷彿包藏不能流露的淚水。法令紋像沉重的銅鐘,垂在鼻頭兩側,身體彷彿夏季天空中染上暮色的雲朵,飽含過多熱量而顯得陰鬱肥胖。

    床頭上方掛著結婚照,新郎從後面摟住桂芬,俊俏的臉龐洋溢天真的笑容,現在的他多了皺紋。

    桂芬蹲下來,左手輕輕撫摸新豪,從皺紋、臉頰、耳朵直到髮絲。

    髮絲散發香水味,小玲的香水。

    桂芬跌坐床邊,眼淚瞬間奪眶而出。她失神地看著左手,手指粗短,指關節皮膚鬆弛,像掉在地上的褐色布袋。忽然,她踉蹌爬向牆壁,猛然摘下結婚照,牆壁上留下一片白地,非常新鮮、潔白;但那是一種與周圍極不和諧、極強烈、極力捍衛著什麼的白色。我正確,我沒錯,我是對的!誰能指責我?||那塊潔白的牆壁這樣說。但是,桂芬真是對的嗎?她既正確又錯誤。她置身矛盾中不知所措。別人認為婚姻是正確的、幸福的康莊大道,對她來說卻是一條錯誤的迷途。錯誤的婚紗照掩蓋正確的潔白牆壁,當桂芬移除錯誤,牆壁竟像潔白整齊的牙齒般嘲笑她的狼狽。

    桂芬噙淚撫摸照片,全身劇烈顫抖,卻奮力咬牙,注視照片中的新娘。

    那臉頰宛若雪地裡的紅梅花,腰枝則像櫻花樹幹那般纖細,有道看不見的水流源自明媚動人的眼眸,沿著身體曲線玲瓏有致地流動著,散發美妙的香味。那是什麼香水呢?桂芬撲散油煙、垃圾、小玲等嗅覺記憶,萃取撲朔迷離的香水。這樁婚姻的本質是看不見的香水,而那香水記憶,從遇見他開始:

   「人家說女人是水做的,而我看,妳是香水做的。連流汗都是香的。」新豪說。

   桂芬靠在新豪胸膛上,後腦勺微微後仰,笑著問:「真的那麼香嗎?」

   「妳是我遇過最香、最美的女人。」

   「那你說說,我是怎麼個香法?」

   「這個嘛,我只知道我一聞到妳的香,就確定妳就是我要找的女人。」

   「油嘴滑舌!等我老了不再有女人香,你就不會愛我了!」

 

    相框鏗然破裂。

    新豪警覺地按捺起身查看的衝動,瞇眼覷著桂芬。她只是鬧彆扭罷了,他想。

    桂芬嗚咽,音調如混濁的廢水,柔弱、晶瑩的眼淚極不相稱地滾落蠟黃乾皺的臉頰。

    她失去女人香,如今她特有的氣味,不過是清理渣滓的腥味。

    感情如同一根點火燃燒的蠟燭,為了輝煌燦爛,自己卻融成一堆蠟淚。如今火被吹熄,悄悄孤立於黑暗中。桂芬再也不用擔心生命被腐蝕。

    新豪起身,以睡眼惺忪的樣子說:「妳還沒睡啊?怎麼哭了呢?」他輕觸桂芬的臉頰,用拇指拂拭淚水。「剛才是我不好,我不該發那麼大脾氣。快睡吧!」

    桂芬別過頭,擦乾淚水,靜靜地闔上眼。

   「我想,我已經睡太久了。」

    月亮隔著窗,冷冷地看著她。

    菜渣和血腥像濃妝豔抹的小丑嬉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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