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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說文眉美麗。

她腰枝纖細,搽著厚厚的眼影,假睫毛秘密著著,指甲晶晶亮亮。

雖然出身東北,身材卻好嬌小,從小到大永遠是全校最矮的那一個。但父母疼她,爺爺是學校校長,更疼,把她整個捧在手心裡。

從小讀書難不了她,聰明圓滑,年紀輕輕時自己作主要學美容,不到二十歲就開拓了一家店的業績,自己做起了老闆娘。

那時候時運正興,什麼都蓬勃發展,文眉的美容店面一家一家拓展,錢像流水一樣進來,一擺手一投足,就有人搶著遞茶送水,頻送眼波。

那時候,朋友介紹了阿易來。

阿易出身南方,眼睛細細長長,皮膚白晰,她注意到他的頭髮好細,閃閃發光,好像女孩細心保養過的頭髮。她沒見過這麼漂亮的人。

她的世界醒了,彷彿沈睡的蟬爬上樹梢,一切都是綠的,光的,閃爍的,照人的,她和阿易走過的小巷,每一塊石磚都鮮明起來,她聽他講自己,東說西說,說家鄉的事情,說打拼出來的事情,阿易每講一個字,她通通記得,小心沒入心版,每晚回憶,每時琢磨更新。

阿易說苦,生活辛苦,賺錢不容易。她說,怎有的事,不如我幫你創業。一口氣,給了阿易二十萬人民幣。

阿易消失了。

電話不響,租屋處空著,人家都說沒看過他。

阿易消失了,她丟著店裡不管,滿世界找,每天每夜,不停在路上游蕩,想他是不是死了,她一直走,從早走到天黑,再從天黑看見清晨的陽光,她父母哭,爺爺奶奶也哭,所有人跟著哭,直到自己都沒有眼淚,整個人乾乾的還是在路上走,一直走,一直走,忘了一切不停地走。

有一天下午,她照樣失魂落魄出了一個巷口,突然在轉角處看到阿易。她膛目結舌,看見他閃閃發光的頭髮,毫不生灰,穿一件嶄新光亮的襯衫,手臂挽著一個穿貂皮大衣的女人,閃閃發光向自己行來。

她站在他的面前,手指著他,膛目結舌,說不出話來。

那個穿貂皮大衣的女人皺了皺眉,嬌聲問阿易:「這人是誰,你認識嗎?」

「什麼!這年頭瘋子特別多!」阿易愉快地說,撇嘴轉身,閃閃發光地擁著女人消失在街角。

文眉站在那裡,也不知道站了多久,空氣裡頭飄滿了阿易的味道,像青草,那麼美麗和善,純潔的味道。

隔日她買了往深圳的票,永遠離開了家鄉。

她做房屋仲介,十個男客八個向她示好。有錢的老董,包了不知道幾個大紅包給她,都是幾萬人民幣起跳。不收怎好,推也推不掉。好多男人都有家室,笑瞇瞇的,還拿老婆的照片給她看。

一邊看,一邊摸她頭髮。

可是她是死的。臉是笑的。

她愛紅包,紅包最管用。

在這些男客人中,江叔最有耐心。

將叔六十開外,眉宇飛白,講起話來溫文爾雅,他說他從台灣來,和朋友合夥在深圳做房地產,大陸女孩見過那麼多,只有文眉最特別。「哪裡特別?」江叔癡癡看著她,沒幾天就拿了戒指出來。

「跟我回台灣吧。」

戒指閃閃發光的那一瞬間,她想起阿易。想著永遠逃離這個世界。

 

江叔帶她回台灣後,才知道他負債累累。江叔出身萬華地主世家,從小衣食錦貴,無目豪奢地敗光家產。江叔有一女兒,卻從來不管她,江叔的前妻,一個白髮蒼蒼的婦人,帶著讀國中的小女兒,無數次來找江叔,卻總被江叔拒之門外。

她不忍去開門,前江太哭著說女兒沒有學費。

那時她天生一個生意腦,早就幫著江叔牽線,兩人做起許多生意來,來來往往許多江叔家族昔日的闊朋友都喜歡文眉,她美麗機警,說話有趣,面面周到,都願意把工程案子包給江叔做,久而久之,江叔的欠款漸漸還清。

文眉自掏腰包,把錢交給前江嫂,供應著女孩讀完國中,再讀高中。

江太帶著女兒,兩個人總是來找文眉,那個女孩,本來在國中學壞了,天天蹺課,後來慢慢改變,好好讀起書來。

 

然而,江叔有了錢,又開始花天酒地。不知道有幾次,半夜醉醺醺回來,外面的酒肉朋友一經逼問,只好招供他們又去找小姐。江叔說怕文眉走,怎樣也不給她出門,她一出門,他就吵,可是自己出門喝酒,從不愧疚。

文眉跟他吵,反反覆覆吵到累了,有一次東西收一收決心回大陸了,卻發現自己已經懷孕。

 

一個不忍,她又留了下來。

女兒綿軟軟,總是要哭。

她心裡愛著女兒,總算定了下來。

 

 

有一個晚上,她夢見阿易,那一頭閃閃發光的頭髮,纏結在一株樹上,那株樹上的葉子,每一片都是血紅色的。

驚嚇醒來,女兒在哭。

 

文眉去抱女兒,哄她睡覺,女兒綿軟的頭髮閃閃發光,充滿著美麗純潔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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