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車撞進自助餐店,食物碰飛了起來。

    雞腿砸落鞋尖,綻出一朵滷花,「唉喲!」有人哀叫。

    整座餐台傷勢不輕,鋁合金凹進一大塊,台面斜出一坡,光影四射,數個菜盤掉落熱水裡像拋落救生艇,濺開一些水花。這頓飯,說救,是救不來了。

    蕭駿呆了一下,髒話竄到喉嚨,哽住,待那糊塗騎士摘下安全帽,才放心飆了出來:「他媽的!狗雜碎,你車怎麼騎的啊……」對方乍看是個老實人,頭髮蓬亂臉又黑,看不出一點精神,連解釋幾句也是咿咿啊啊,看得要人一把火。

    幾位客人大也還好,只是盤內菜肉大多還給了大地。惹得蕭駿氣急敗壞,叫警察也不是,怕客人嚇跑。

雅霞將雞腿撿起,丟回鐵盤,這種情況,也沒人注意。

    一些高麗菜、茄子、特別是軟軟爛爛的鱸魚,就比較麻煩了。她掩人耳目將之夾起,進了盤子大也不成賣相。將紙盤往旁一擱,她心想狗雜碎的臉怕要跟那堆菜一樣了。

    蕭駿的打算已有點接近雅霞的想法。他挽起袖子,一把拎住狗雜碎衣領,也不管安全帽砰砰撞擊沿路牆壁,奮力一丟,騎士摔進廚房地板,滑個好遠,也無妨,有安全帽。

    「看好這狗雜碎!」蕭駿丟給泓豪這麼一句,逕往外走。

    步子慢下來,好像有什麼要安撫,但看客人津津有味吃得若無其事,還是別打草驚蛇好了。

    歪在店口狗雜碎的機車還懶懶斜倚著,他上前一把抓起就往邊摔。

 

    碎肉濺滿圓砧。

    「準備請他吃什麼?」紀銘話含在嘴裡咕噥一句,再瞥了左側一眼,泓豪忙綁牢狗雜碎,沒暇應他。

    含糊不清的老歌從排油煙管或哪個時光隧道裡悠悠逸出,醺得大夥渾身濕黏,日復一日廚房的光景大概就這樣,沒變過。

有塊心照不宣、相敬如冰的敵意,亙在他們之間,要兩男既保持距離,又蓄勢待發。

其實他倆也沒分清楚過,到底誰怕誰比較多,打從上次鬧大那件事,紀銘被吆出去外堂幫忙次數變多了,泓豪不變應萬變,也沒應什麼,照樣炒他一天十八道菜,扎扎實實分到一天數百人肚子裡……將一肚子火分出去。

 

    這把火,顯然燒不著狗雜碎一根寒毛,餐店不賣狗肉,狗雜碎兩隻眼睛穿透帽罩瞪得圓通通,血絲炸散開來,要把來來去去的人一口吞盡似的。老蔡第一個發現那雙眼睛,但他不提。不提一如他多年來樂天安命,自從蕭駿上回調升紀銘的薪資,老蔡切肉老要不留神切傷手指,包紮了幾回,後來肉都不敢切了,老覺得豬魂雞魄在廚房空氣中飄來遊去,今天下午,被狗雜碎眼睛給擒住了。

 

雅霞頭探進廚房,說道:「白帶魚沒了,煎一下,外面煎鍋在弄別的。」

丟完這句話,順勢瞄了狗雜碎一眼,啐口氣,離開。

「哈,」紀銘細聲回了她那口氣,「要白帶魚還不簡單,她身上一堆。」

    也妙,泓豪當下沒搞懂紀銘話中意思,一逕回他,「什麼一堆,她說沒有就是沒有……」

    狗雜碎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宰了我還比較乾脆,這樣綁有什麼用。」迷濛諧謔的談吐,要廚房幾個人愣了一下,那突至的錯愕感,連大開的電風扇都吹不散。

    「你吃飯了沒?」泓豪問。

    紀銘錯愕,接了腔:「你問我?」

    「問他。」泓豪下巴指指狗雜碎。

    顯然紀銘和老菜都相當意外泓豪怎會問到狗雜碎那邊去,兩人巴巴對望一瞬,又將目光賴到狗雜碎身上等他回答。

    只見狗雜碎汪汪叫了幾聲,不誇張,就跟瘋狗一個樣,三個廚子這才發現將他綁起來是對極且非常保險的。

    「什麼聲音?」蕭駿頭一探。

    三人不發一聲,哽住,答不出來。

    「白帶魚還不煎啊!?」蕭駿氣急敗壞痛罵,「客人都跑光了!」

    紀銘發起抖來,小步走過去,跨過狗雜碎,打開冰箱拉出一袋白帶魚,再小心翼翼繞回來。老蔡斟油,兩人焦頭爛額煎起魚來,熱煙瞬起,像朵雲要慫恿他們踏上去,踩空,墜下……

    「欸,你昏頭了?」泓豪揮亂紀銘眼前幻想出來的幽魂,「雅霞上回說客人嫌魚太鹹,你忘了!」

    「雅……雅霞姊有說嗎?」

    「沒說我屁股給你。」

    「少來,你屁股給我也沒什麼用。」紀銘沒好氣,澆了一大瓢水入鍋,猛煙倏起,老蔡往後驚跳一步,紀銘才笑了出來:「我說真的,上次的事,你真沒跟蕭大哥講?」

    「我講什麼?講了對我也沒好處。」

    「你小聲點……」紀銘把聲音弄得低低的,示意別給老蔡聽到,「是沒好處,好歹,上回那麻煩,是我幫你擺平的。」

    「呵,少來,你是幫他擺平吧?他後來不是加了你的薪!」

    「咦,這跟加不加薪無關喔!」紀銘臉上泛起一層慍意,「你跟蕭大哥打起來,以後還有飯吃!?不被扭送警察局就謝天謝地了……你沒看他?還不知能不能活著走出這裡。」

    紀銘下巴指指狗雜碎,有泓豪粗聲粗氣幫他壯膽,紀銘倒一下就忘了狗雜碎方才發出的那幾聲鬼叫有多嚇人。這充塞油煙和躁怒的小小廚房,什麼都亂混一通,隨排油煙管而去了。

    眼看白帶魚煎好了,紀銘搶道:「我來!」即一把將鐵盤端走。

    老蔡當然直覺紀銘又要出去邀功,可未料,當紀銘看到台座一端斜出一痕新凹溝,像個小咧嘴,他心中一抹謔意掠過,故意把鐵盤卡上去,心中默算白帶魚會定時炸彈般炸個滿地碎魚肉……

    「你笑什麼?心情那麼好。」雅霞朝他肩膀一撞。

    「沒……沒什麼啊!」

    「來,你接一下結帳,我去透個氣。」

    雅霞話一丟就走了。

突然站上結帳位子,受寵若驚的紀銘笑眼尾隨雅霞的去向――

排骨和豬腳將紙盤佔得滿滿,「算五十塊就好了。」紀銘嘴內露出一個不可思議的數字。

    「排骨要切!」劉媽媽一聲令道。

    紀銘回神,握起菜刀:「劉媽媽很久沒來了?」

    「天天來呢,是你不知躲哪裡去了吧!」

    「我……」他一時支吾,排骨切得斜歪又斷不開來,「我先前去廚房幫忙,最近調回外面了。」紀銘或多或少保持在胡言亂語的狀態,打從上次偷蕭駿錢給泓豪撞上,他心中便有股惡人作到底的意念牢定心內,看著蕭駿為省本久久換一次油,所有常客以後做鬼怕都要回來索命,紀銘也就放下心來,把柄不是握不到,找不找而已。

    反正蕭駿那張木臉,年輕時就將表情全揮霍光了,現再怎麼蠻怒,也是虛張聲勢,紙老虎一枚。

 

    「欸,發呆啊?」

    聽到聲音,他猛然回神,說:「喔,沒呀。」

    「真的沒有嗎?」雅霞拎起一塊焢肉,塞進嘴裡,那塊肉,不肥不瘦,口感剛剛好,「嗯。」

    「這樣算好吃的聲音嗎?」泓豪頭沒抬,斜睨了一下注意老蔡還在後門抽菸。

    「不算,最好吃的那一種,是不用發出聲音的。」雅霞揚頭打量一下廚房,手指酌力劃了一下鍋沿,再誇張地擦擦裙子,有意無意嫌給誰看。

    這裡就泓豪,還有狗雜碎。

    「你們打算怎麼處置他?」雅霞說完,赫然發現泓豪直睨著她剛剛那隻演技精湛的手指,遂改口,「就不過撞車,蕭駿也真是小題大作,給人家綁在這,不怕惹麻煩……」

    「我綁的。」泓豪面無表情。

    雅霞食物噎在喉道,吭不出聲來。

也妙,泓豪放她一馬式的轉開眼,開始炒他引以為豪的招牌高麗菜,瓶罐們輪流經過他手裡,雅霞有樣學樣,伸出手,假裝對那些瓶瓶罐罐表示友好。

    水一澆,油煙驟起,雅霞花仙子般往後一蹦,泓豪心想,她簡直是某種女人的樣板,四處跟人揪扯不清,人前人後兩個樣,有好幾次,他想跟蕭駿聊聊他的人事管理,礙於兩人性子都烈,上回發生過的衝突還在餐店裡悠緩蕩漾,怪不得紀銘和雅霞都大模大樣踩著漣漪來去自如。

    「你們打算怎麼處置他?」雅霞睨了狗雜碎一眼,聳肩問。

    「那也不甘妳的事,妳把妳外堂、還有妳跟蕭老闆的帳算好就好了。」

    雅霞先是詫異,接著一抹笑自眼眸慢慢在臉上移動起來,最後來到嘴邊:「無所謂,有些帳算夠就不必再算了。」她說完作勢要走,「還有,建議你,繃緊一點吧,繩子鬆了也要注意一下。」

    她話丟完就走,泓豪看看她,隨話中話注視狗雜碎的手,發現紅繩鬆脫早不足以限制他的行動了。然狗雜碎,嘴角輕掛著笑意、眼神釋出一點迷濛的譏謔感,泓豪轉開眼,垂頭,指尖輕按鍋內宛如漂浮豬屍的焢肉,整隻手指沉了進去,燙……,他隱微感到,有股焦躁在體內緩緩醞釀,逐吋撐大心中的空寂。自助餐店,開業多年,在街道的見證下,日益衰老,牆壁斑剝片片,有時垂掛,有時掉入鍋內,旅行到顧客胃裡,彷彿蠕動的蝶屍……

 

    「舔什麼手指!」老蔡抽完菸進來,身上漫著一股淡淡煙硝味,擦身而過,給泓豪扎扎實實聞進去了──,忽地,雅霞剛剛那抹笑,還魂來到了他臉上。

    「紀銘還不回來?」

    泓豪沒回答這個問題,一逕大鏟大鏟將高麗菜移至鐵盤,香氣噴噴,嗯,這次加了較多鹽巴味精,勢必要顧客欲罷不能。他心裡常想,自助餐店每道菜就這樣安安份份平躺鐵盤,屍體般給端出去,還被客人瓜分個精光,常客就是這樣養出來的。日子也就這樣,行尸走肉起來。

 

    高麗菜端出場時,只剩半存的煙氣,客人寥寥可數,這麼大盤菜,恐是賣不完的。

    泓豪臉上略略掛著一抹迷濛的笑,走經,大家一人學一人好奇地停下手,眼神跟隨泓豪,看他將菜放好,再走向他甚少跨及的座位區域,停在一位喚不出名字的老伯伯身邊。

    「今天焢肉好吃嗎?」泓豪看看他碗裡那塊撕咬至殘破不堪、卻斷不開來的肥肉,再看看老伯伯零落的牙齒。

    自助餐店空氣陷入凝滯,大家都在猜,鎮日鎖閉廚房的泓豪,哪來機會認識哪個誰……

只見老伯伯先是一愣,遂又慢慢笑開來,熱切地點起頭來:「好吃……好吃……」

    泓豪看著碎肉隨著他笑開的脣齒,翻絞得越來越糊、越來越爛,泓豪不知怎的,快慰地笑了。

    帶著笑意,他往對街走去,經過便利商店,自動門開了一下,但泓豪並未如常入內買菸,而是沿著騎樓,往更遠的地方徒步走去,直至被往來路人擠沒……眾人再也看不到他的身影。

    移開視線後,店內員工將注意力轉往那盤殘喘煙氣的高麗菜。

菜盤上高高豎立的鐵湯匙,彷彿插刺一具屍體,宣布了勝利。

    忽地「匡啷」一聲,白帶魚摔個滿地。

    眾人怔,彷彿被按下開關,倏地醒神過來,繼續幹活。雅霞蹲到那堆碎肉邊,撿拾碎軟魚肉,邊納悶不就才幾片魚,怎會濺得滿地碎肉,粉碎之至,跳樓似的。撿著撿著,邊抬環顧午後燥熱的餐店,她感到些微暈眩,空間突而偌大起來。

    不自覺地,手湊到嘴邊,要吃──

    未料紀銘挨過來打斷她進食,作勢要幫,雅霞冷漠甩開手,投給他一張嫌惡的臉。

    紀銘一陣錯愕,緩緩起身,不經意瞥及蕭駿落寞身影慢慢踱入廚房,

想了一下,紀銘戒備地跟上前去,一探究竟。

抵廚房,並沒有看到蕭駿。顯然只為抄徑。

老蔡一個人好整以暇,眼睛半闔,迎著涼扇。

「雜碎呢?」紀銘看看猶掛於流理台腳柱的紅繩。

「不在了。」老蔡努努下巴,眼帶抱怨他明知故問。

「蕭大哥把他放了?」

「不曉得,沒注意他什麼時候走的……喏!」老蔡將清潔劑遞給他,「老闆說流理台底部很髒,叫你用力刷。」

    紀銘心知以蕭駿匆晃廚房而過的短短幾秒,不可能說得出這麼多話。但老蔡畢竟資歷深,顧及大家往後好做事,他還是特准這老頭發號施令一次,妥協地執起菜瓜布,蹲了下來。一眼望及鬆脫的紅繩隨涼風飄晃。驀地,他恍然,泓豪自始並未遵照蕭駿指示,將狗雜碎牢綁,遂這麼給溜了。

他一個念頭本能想起身去打小報告,突又想起不告而別的泓豪未必回來。

先刷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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