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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當聽、說、讀、寫母語活動鬧得沸沸揚揚時,在一場演講中忽聽得作家韓良露女士說「食物也是一種方言」,頓時讓我的眼睛為之一亮。「食物就像語言,各地美食就像方言,從小啟發味蕾,一輩子都會記得。」

    小時候,爸爸感冒時,媽媽會為他煮一鍋白麵條,不放任何食材只加糖;然後讓爸爸矇在被中呼嚕嚕的將麵吃完,滿身大汗痛快淋漓的捧著空鍋,感冒也好了太半。這是我五歲時對食物最原始的記憶,那單純的麵條香,仍教我魂牽夢縈。

    國小二年級,鄰家一位大姐姐是單親,媽媽早出晚歸在工廠工作;不像我不管在外面野多久,回家總有熱騰騰的飯菜等著,所以她很早就學會為自己下麵條。那麵條極其簡單,只不過是撕個幾片高麗菜再打個蛋,卻教當時的我欣羨不已、直吞口水。幾次之後,我終於拋掉矜持,靦腆地和大姐姐品嚐著她所煮的麵條,那味道我回家吵媽媽試過好幾回,卻無論如何沒有大姐姐那寂寞背影所煮出來的味道。

    媽媽的身體為紅斑性狼瘡所苦,無法隨意活動,只能鎮日躺在家中休息。記得有一天學校營養午餐吃什錦羹麵,因為還剩下很多,所以我鼓起勇氣對老師說:「我媽媽生病在家,我可以帶一些麵回家給媽媽吃嗎?」老師溫柔的幫我打包,一旁脹紅著臉的我心卻異常大聲「噗通噗通」響著。頂著炙熱的太陽,我將麵放在帽子裡一路小心翼翼的捧回家;熟知麵的羹湯還是漏出來,將我的橘紅色帽子染成深褐色,原本雀躍的心頓時擔憂害怕起來。幸而回家後媽媽見狀並沒責怪我,只是深深的嘆一口氣。儘管韶光荏苒,但那黏稠的羹湯卻彷彿和著那嘆息聲依然留在帽中,怎麼洗也洗不淨。

    在鎮日被大考小考平時考,段考期考模擬考壓得喘不氣來的國中歲月,我最期待就是星期六下午。放學時還見得到夕陽,下公車拐個彎,一攤不起眼的陽春麵總像個老朋友般,撫慰著我和死黨H的胃和心。一口帶著肉燥香的麵、一嘴浮著晶亮油圈的湯滑下肚,人世間的溫暖彷彿重新燃起;那少一分打一下的冷酷鞭笞,似乎也可稍稍獲得釋放。

    高中時愛美又怕胖,速食麵因此常常成為午餐必備糧食。KK是我的書友兼麵友;我倆總會一邊囫圇吞棗啃食著世界文學名著,一邊飢不擇食的嚼著煙霧裊裊的泡麵。KK從來就等不及泡三分鐘;保麗龍碗一加滿熱水,她的筷子馬上插下去攪拌,「欸!都還沒泡耶!」「有什麼關係,反正還不都是吃到肚子裡。」「可是口感不一樣呀!」「都一樣啦!」說完臉上還漾起燦爛的笑容,那笑容連結著生硬的麵條讓我至今難忘。

    KK允文允武,陽光下叱吒球場,所向披靡、無人能敵,讓素有軟腳蝦之稱的我望之興嘆;下課時啃遍圖書館中的世界文學名著、信手拈來俯拾皆是篇篇動人文章,讓初初一窺文學殿堂奧祕的我望塵莫及。

    進入南師(現已改制為台南大學)後,我的生活猶如七彩霓虹燈,與之前的黑白歲月壁壘分明;我的味覺則像受不了誘惑打開潘朵拉的盒子般,任由各種酸甜苦辣從生命中經過。首先,衝擊我的味蕾的就是小豆豆那冒著氤氳熱氣、綠色蔥珠兒花群起跳躍的鍋燒意麵,彷彿一張口滿滿的幸福即從胃中竄出;一眨眼溫熱的暖意即流遍全身。亮橘色的蝦子、淺綠色的小白菜、點綴紅花的白色魚板、栗子色的甜不辣、鮮甜多汁的乳白色蛤蠣……,哇!真是人間極品。雖然每每總得尷尬的站在桌邊虎視眈眈或是被盯著無法悠閒用餐──因為絡繹不絕的人潮,但我還是甘之如飴。室友M更是誇張,談戀愛時帶男友遠從南投來品嚐學生時期的滋味──鍋燒意麵;婚後,夫妻吵架離家出走,更帶著同樣和先生吵架的母親到台南吃鍋燒意麵;孩子大點兒,開著車搖搖晃晃依然晃到鍋燒意麵前。到現在依舊每年來朝聖一次,那情愫呀!可真夠讓人感動的呢!

   「蔥花兒那麼好吃,你幹嘛挑掉?」好友J撈著鍋燒意麵上那像珍寶似的蔥花兒,怨怪的瞪著我。「人家就是不喜歡吃嘛!」我嫌惡的搖搖頭。就這樣挑了兩年的蔥花兒,也看了兩年J皺眉頭。然而任誰也想不到,畢業後在沒有J的陪伴下,我竟不自覺的吃起蔥花兒來,而且視如珍寶,猶如當年那段相濡以沫的真摯友情。

    J和我皆是在媽媽的陪同下第一個進駐338寢室的。雙方媽媽互將自己的寶貝女兒交託給對方,才彷彿放下心中的大石頭安心離去。而兩年的歲月,我們也果真形影不離,像對連體嬰般,卻各自有各自的脾氣。有時拌嘴鬧僵,我會口無遮攔的罵聲:「不要臉!」J卻連頭也不抬,逕自在臉上拍拍打打然後回我一句:「不要臉我用這麼貴的保養品幹嘛!」說得我愣在當場,繼而捧腹大笑;看著對我百般討好的男孩,卻被我狠心回拒,J照樣面無表情在臉上又拍又打的說:「你呀撿呀撿,小心以後撿一個賣龍眼的(台語)。」這就是J

    在南師社團結識幾個遠從北部而來的哥兒們,彼此有著共同的嗜好──遍嚐台南小吃。有一年的平安夜,我們在社團辦公室瞎扯到報佳音的同學都已打到回府,突然有人說好想吃一家在小巷小弄中的古早乾意麵。一夥人你看我我瞧你,有默契的二話不說,跨上摩托車呼嘯而去。待祭飽五臟廟回到學校時,校門早已深鎖。就這樣生平第一次翻牆進校門,只為了吃一碗乾意麵;第一次在社團辦公室枯坐到天亮等著宿舍開門,亦是為了那一碗乾意麵。那麵的味道我早已忘卻,但那晚瘋狂的行徑卻怎樣也無法從記憶之海中甩開。

    結識老公之後,問起已在成功大學附近生活四、五年的他,有何特別的美食可推薦時,他一概是「莫宰羊」。惟獨一家讓他三天兩頭必定光顧的就是在育樂街上,傳說一天只賣一百碗的一百碗麵店。老公最愛吃他們的滷豬腳搭配老闆特製的泡菜。別看那上不了檯面的泡菜,要真醃製得好吃可真會讓人有上癮的感覺呢!而一百碗麵店的泡菜套句動畫「中華一番之滿漢傳奇」中小當家常說的話「好吃的讓人想飛上天」還差可比擬。初初談戀愛時別人總在燈光美氣氛佳的餐廳約會,但是我那務實的老公卻帶著我認識一百碗麵店的老闆,並不時往那解決民生問題;後來事實證明有料最重要,他和他的一百碗信念──真金不怕火煉,擄獲了我的心。結婚之後在相繼幾次撲了個空,知道一百碗麵店已成絕響後,老公著實落寞許久。

   阿龍意麵是同事趙老師帶我去的。雖然朋友常笑我像「歪嘴雞」淨挑好東西吃,但我的食量其實不大。熟知,第一次品嚐阿龍意麵時,我竟不怕人笑話地連吃兩碗,吃得碗底朝天,也打破自己用餐的紀錄。那有黃有綠又有橘的顏色,像頑皮的小精靈般徹底挑動我的視覺、嗅覺和味覺感官;天然蔬菜調製而成的美味牛蒡麵、菠菜麵、胡蘿蔔麵,更是征服我的胃。讓我吃得齒頰留香、滿嘴油光。

    乾妹妹得知我嗜麵成痴,特地帶我延伸美食版圖──恭仔意麵。麵甫上桌,我即被那傳統的圓磁盤深深吸引;那有點深度的盤子盛裝著誘人的黃麵條、白肉片、帶尾的小蝦仁,上頭再淋上滷得恰到好處的肉燥,兩者搭配簡直是藝術之作,光看就覺得好吃。而一向只吃滷得焦黃帶點深褐色豬腳的我,也在乾妹妹的大力推薦下,破天荒嚐試恭仔意麵的白煮豬腳,哇!一吃不得了,原本對白色豬腳的恐懼盡拋腦後,還一古腦兒的卯起來吃,形象全無。日後帶著老公頻頻造訪還是百吃不厭。

    或許是從小見慣我們夫妻對食物的品頭論足,兒子因此自有一套他品評的標準與哲學。拉麵是他最喜愛的食物(他最喜歡的火影忍者卡通中的鳴人亦是最愛吃拉麵),平常胃口極小的他,半碗飯都吃不完,卻可以吞下一整碗公的拉麵,連湯都不留。在所吃過的拉麵店中他首推東京拉麵的豚骨拉麵,「麵的口感Q彈不軟爛、湯頭濃郁又甘甜」他如是形容。可是我卻對酷酷的老闆那不親切不隨和的態度有點望之卻步,畢竟享受美食的當下主客和諧氣氛融洽,是有助於食欲和享受的心情呀!但是兒子絲毫不受影響兀自沉醉於他的夢幻拉麵中。而平常很是忌諱吃別人碰過的東西的他,「因為有口水嘛!」他解釋,當我吃不完東京的拉麵時,他卻可以一反常態的說:「我幫你吃吧!」然後肚皮撐到不行,再帶著愉悅的表情滿足的步伐踏上歸途。

    小小年紀就跟著愛吃的父母南征北討,循線遍嚐各式料理的兒子;遠赴泰國一嚐當地有名的米粉湯、走訪沖繩吃那裡最特別的豬肋排拉麵後,卻儼然如美食家般說出和我心有戚戚焉的話:「台南的美食哪裡都比不上!」是了,因為從小啟蒙接觸的食物就是台南味;而求學、工作、結婚亦都離不開台南,所以,那濃的化不開的食物記憶便如影隨形、驅之不散……

    記得作家韓良露女士說:「食物就像觸媒劑,會喚起兒時的記憶。」但相對於我而言,兒時的記憶像是是鍋底,成長中一次又一次的品嚐記憶──人物、心情、地點……則轉化為不同的食材;只要輕啟通關密語,他們便可讓我任意轉移時空,穿梭於過去現在與未來;讓我不需再親炙,歷歷往事便一幕一幕上演,比置身其中還來的真實。誠如E.M佛斯特說的:「飲食,是已知之事和遺忘之事的聯繫,將無從記憶的出生,延續到今天清晨的早餐。」有時飲食已不再單純只是飲食,反而像是回味,就算吃著同樣的食物,也絕對不會有著初體驗的滋味,那滋味夾雜滿載著悠悠思念。

    走筆至此,我驚訝得發現自己生命的軌跡悄無聲息一步一步顯現於食物之上,而且還絕大多數是麵食。那個下午,那個五歲時媽媽為感冒中的爸爸煮出一鍋白麵條的下午,那單純的麵條香竟像跟隨著我走過一世紀般未曾稍離;雖然沿途我不斷在白麵條中加山珍添海味的,但,那麵條原始的味道,像母語,讓我不必細想就深深烙印在心中;不用練習就可脫口而出。而也因為那白麵條不設限的啟蒙,讓我可以涵容更多的飲食故事走進我的生命,豐富我的生活,無限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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