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個 二分之一

靈一個人坐在書桌前發怔,表面上看起來似乎很平靜,但也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她的大腦正處於極度混亂之中,連該怎麼理清這些思維也早已茫無頭緒。她還有許多重要的預算規劃必須完成,她比誰都需要一顆清楚靈光的頭腦,偏偏她的大腦又不爭氣,不僅剪不斷理還亂,還無緣無故全部攪和在一起,簡直是雪上加霜。十分鐘前算得的數據令她倍感壓力,她發現資金缺口比上個月多了50%,這多出來的50%的花費究竟是用到哪兒去?她怎麼會一點印象也沒?!是註冊費嗎?似乎並不是,因為註冊費是九月開學才繳交的。那麼應該是英文學費吧!好像也不是,她記得上個月剛剛繳過了。難道是保險費?八成也不是,保險費用每半年繳一次,最近一次付款是兩個月前,沒道理這麼快帳單又來了。錢不見了,但她卻甚麼也想不起來,她的記憶彷彿被某種蟲類完整的吃掉了,也可能是被誰伸進大腦裡擦拭的一乾二淨似的,沒有留下任何殘影,也沒有蛛絲馬跡可尋,只有一片空白從開始就一直滯留在那兒似的。

50%不是個小數目,前兩個月還不過是多了20%而已,在她東挪西湊下好不容易才將缺口補上,而現在,她該怎麼做才能把缺口補足?她把視線上移了幾分停在牆面上,在歷經多年的歲月洗禮後白牆看起來有些斑駁,黯然的污垢灰塵混合著繽紛的彩色筆跡取代了原先的白潔無瑕成了牆面的新主流。磨損的印記還頑強的留在上面,似乎想藉此留下些甚麼。住在這整整八年了,對於任何一道刮痕她都能如數家珍。左面的牆邊那塊畫著一家四口的塗鴉作品是霖五年前的大作,雖然每個人看起來都成了臉形歪斜手腳細長的外星怪物,但她知道他已經盡力了,那是他所能完成的最佳作品,可惜幅員遼闊無法裱褙,不然她還真想把畫作完整的保留下來。牆的右邊畫的是海岸的景致,三年前到西海岸所看到的白雲和大海都被霖留在牆面上了,但奇怪的是他沒有留下任何船隻。她曾經問過他原因,他的回覆相當簡單,他說船滿載著所有人的夢想到天涯海角去,所以不在他的畫作裡。多奇怪的想法!!其實就算船航向宇宙那又如何?夢想只不過是夢再加上想像而已,一旦離開織夢的人便再也無法美夢成真了。可是小孩懂甚麼?他的想像力是無法用任何形式將它凝固下來的。在她面前正下方的小小角落裡則留著二年多前的流星雨。星星的形狀看起來有點怪怪的,是以各種不同形狀自然的扭曲著,但那光亮至今還完整的保留在她內心的某個角落裡。溫暖也是。

不是在計算嗎?怎麼想到那兒去了?她對著自己的頭用力敲了一記,微微的痛楚將她從深層的記憶中拉了出來,重新整理了一下心情後,她再次回到面前的筆記本裡,思緒立刻被密密麻麻的紅色字跡所佔滿。她的右手不時的按著旁邊的計算機算計著甚麼,每一個結果出爐都換來一聲嘆息,雖然她一而再再而三的重覆計算反覆確認,依然無法改變任何一組數據,最後她放棄似的將計算機拋的遠遠的不再算計,只是緊緊的抿著嘴唇瞪著紙面發怔。

「阿靈,在算甚麼?」

阿建的聲音像幽靈似的在她背後飄忽的傳來,一聽見他的聲音她就像被針扎到似的從坐位上彈跳起來,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拉開抽屜,動作熟練的將筆記本收進去後又再度關上,然後才一副甚麼事都沒發生過的表情轉身向阿建微笑說:「沒有啊!我沒在算甚麼。你今天怎麼這麼早回來?」看看牆上的時鐘時間停留在六點鐘,記憶中他很少這麼早回家來,他大都在晚餐已經就序的七點半過後才到家,而現在米還在電鍋裡驚聲尖叫著,菜也還泡在水盆裡連切都還沒切,他今天回來的特別早,難道是有甚麼事嗎?

「喔!」

她為甚麼要說謊騙他?他不解。他站在她身後足足兩分鐘,明明看到她拿著本筆記本用力使勁的算著,怎麼他一開口問她就急急忙忙的藏起來了?她為甚麼那麼怕他發現?難道筆記本裡藏著甚麼不為人知的秘密嗎?他猜不透,唯一能確定的是那個秘密她從頭到尾都沒有打算讓他知道,所以才會這麼急切的掩飾一切。是因為不信任他嗎?雖然不明白為甚麼,但若是真的對他抱持著哪怕是一絲絲的懷疑都是對他的人生最殘忍的侮辱。這十年的婚姻究竟是算甚麼?為了這個家他每天辛苦的工作,在職場上委曲求全,每個月一領到微薄的五萬塊錢就馬上將其中的六成交給她做為家用,這樣難道還不夠嗎?對!家事他的確是很少幫忙,孩子的事他也盡可能的不去過問,那是因為他每次插手幫忙管教孩子都引燃她的怒火,她堅持以自己的標準去教養孩子,除了一次又一次的妥協外他甚麼也不能做,久了,他也就只好選擇放手不管了。這…..難道也算在他頭上?如果是,那麼他無話可說。隨她去吧!!這些年來的共同生活他早已學會了永遠不去多問一句,不去插手管事,也永遠不持相反意見,這是他們家的三不政策。這個政策執行至今,夫妻間還算相安無事,家庭也還稱的上圓滿和諧,所以也沒有理由去變更政策。

「你肚子餓了嗎?不過晚餐還沒準備好,你要不要先去洗個澡?我會在你洗澡時將晚餐準備好。」將話題引開,這是她一慣的作法。

其實她是個還不錯的老婆,他不能否認。他們的家境並不寬裕,光靠一個人的薪水是無法撐起家計的,所以她也一樣要工作賺錢養家,和他一樣。此外她還肩負起家中所有瑣碎的事務,舉凡居家打掃、洗衣燒飯等等,她從不假外人之手。不想見她如此辛苦,他好幾次提議晚餐購買外賣行了,雖然房貸壓力不小,但這點錢也還是有的,只不過都被她以外食不夠乾淨容易造成營養不足的理由拒絕了。她總是不辭辛勞的默默為這個家庭付出一切,卻從來也沒聽她抱怨過。他不是看不見她的辛苦,只是…….唉!是她太有主見還是自己太沒主張,這個問題到現在他還無法釐清,而且怕是永遠也理不清了吧!總之,遵循著她的方式生活準沒錯。

「我先去洗澡。妳慢慢做吧!不急。」確實是不急。反正他澡洗好七點就要出門了,飯吃不吃他無所謂,因為今晚有個相當重要的法會,為了能夠準時參加他還向公司請了一個小時假提前回來,只是等一下出門她會不會又來阻撓?她已經好幾次要求他別去宮廟了,卻是甚麼理由也沒給他,剛開始他還耐心十足的問她原因,三五次後他發現問也是白問,她總是將自己的心事隱藏的很好,甚麼都往肚子裡吞,既然她甚麼事也不肯說,那麼就讓她繼續留在自己的世界吧!他對這一切早已無能為力。

拎了換洗的衣物走進浴室,在門關起來的瞬間他冷不防丟出一句:「我等一下七點要出門。」說著打開水龍頭讓嘩啦啦的水聲將所有的聲音淹沒。預期會遭受拒絕,但卻不能不盡告知的義務,這是夫妻間最基本的相處禮儀,誰也不能不去遵守。

「你在說甚麼?」她在浴室門外吼,但聲音被水聲吞沒了,他甚麼也聽不到,當然也就沒有回答她。確定收不到任何音訊後,她折回廚房繼續準備晚餐。

在洗澡、更衣一系列動作完成後,阿建站在鏡子前再三的檢視著自己的儀容,他的頭髮從中線旁45度角左右的地方梳開,延著頭形過份緊密的黏貼著,簡直像是被甚麼東西強制固定下來似的。細長的眼眶微微扯開大約七公分的寬度內鑲嵌著一對混濁而黯淡的眼珠,老是盯著前方望著,仔細的追蹤卻發現完全沒有著落點,只不過是形式上看著前面而已。他的長像離『英俊』有一段相當長的距離,臉形倒是很突出,原本圓潤的臉形因為面頰兩側的觀骨在眼睛下方高高的突起而長出了菱角,也帶出了他個性上的桀驁不馴。他的鼻子較平常人略微大了一號,鼻樑的高度不高,鼻頭也不圓融,卻是相當厚實,鼻腳還冒然的向著兩側微微拉長了幾公分,幸好洞口不大,這才免於被錯認為膨帢帢本人。兩片薄唇重疊起來的厚度似的唇瓣無所謂的劃開著,嘲諷的意味不經意的從劃開的地方向外溢出。就算是鬍鬚刮的一乾二淨也還是很平凡的一張臉。他特意挑了一件顏色很淡的藍色短袖襯衫穿上,下半身搭配著褐色的長褲,為他在穩重中增添了幾分清爽的感覺。凝神望著鏡面上整潔乾淨的自己他不禁滿意的點了點頭,轉身出門前卻忽然發現襯衫的下擺並不怎麼服貼,有幾道小小的皺摺被遺忘在那兒,他低下頭來仔細的將每一個皺摺拉平弄整,沒有放過任何一絲波紋,直到鏡子裡秀出他已近乎完美的儀容,他才開心的咧嘴一笑,然後心滿意足的走出房門。

靈迅速在圍裙的下襬擦掉手上的濕潤,緊接著從碗櫥裡取出四人份的碗筷以等距離的方式繞著晚餐的菜餚在餐桌上排列妥當。今天晚上的菜單是四菜一湯,菜色各是沙茶炒空心菜、酥炸雞丁、乾煎白帶魚、清炒高麗菜和蛤蜊湯,是相當簡單的家常菜餚。當所有前置動作都完成後,她正準備去房間叫人時阿建剛好迎面走來。

「可以吃飯了。」她一面說一面在阿建的座位上放下一瓶可樂。那是他最愛喝的飲料,雖然靈一向反對喝飲料配飯吃,剛結婚時她還嘗試著改變他這種不良嗜好,甚至也強硬的阻撓過他,只不過換來的卻是雙方不斷的爭執而已,新婚的甜蜜也幾乎被這場戰爭擊潰,最後她再也想不出辦法來才妥協了,從此不再干涉他喝可樂的奇怪行為。

「我不吃了。我趕著出去。」他一面將左腳套進白色的短襪裡一面拉開大門,腳步並沒有因為穿襪的動作而稍微停頓下來。

「你要去哪兒?不能吃完飯再出去嗎?」

難怪今天回來的這麼早,她剛剛還在猜是怎麼事呢!不過也不需要太費神去猜,隨便一想也知道一定是宮廟那兒有甚麼事要幫忙,所以他才眼巴巴趕回來的吧!說不定還瞞著她偷偷向公司請了假的,真搞不懂他這麼熱心做甚麼?結婚十年了,兩人雖然談不上心意相通,但對於彼此的習慣也略知一二,在宗教方面他從來就不是一個虔誠的人,這次也不知是怎麼了,居然轉性開始對宗教狂熱起來。宗教一向予人導來向善的美意,她原本並不排斥,不過這間『一心宮』她過去也曾經去過幾次,每次去過後心情不僅無法平靜下來還比去之前更加紊亂,所以她總覺得負責宮廟的那位『惠師姐』怪怪的,雖然具體的怪法她說不上來,只能說是直覺而已。她開始減少去宮廟的次數,從原來的一星期兩次拉長為兩星期一次,又逐漸變成一個月一次,最近一次去『一心宮』已經是兩個月前的事了。這些改變都只是她個人而已,她的丈夫阿建絲毫不受影響,仍然一星期兩次去的相當頻繁,起時她沒有干涉阻撓,是後來發現他將錢三千五千的一直共獻出去,她才不得不開始阻止他前往。

「今晚『一心宮』有法會,我要去幫忙。」果然是『一心宮』,她的直覺真是越來越準了。而且只要提及『一心宮』三個字,她發現他說話的遣詞用字就會不同,不再是『可不可以』或『能不能』之類的請求語氣,而是『我要』『我必須』這類肯定用語,他似乎不打算給她開口說不的機會。他越是如此堅持,她就越要表明立場。

「我不希望你去『一心宮』。」他可以斬釘截鐵的說我要,但她卻不能直接回絕,只能委婉的表示自己並不希望他去。當然她沒有把握他一定會聽她的,腳,畢竟是長在他腿上,他如果一定要去她也沒辦法,她唯一的機會是抬出孩子的事來動搖他的決定。「今天晚上要帶寶貝去醫院做檢查的,我兩個星期前已經先告訴過你,你也已經答應我了,你應該沒忘記吧!」這是實情,她沒有杜撰任何故事情節。

「呃!我忘記了。」他終於停下了腳步,偏著頭思考著甚麼,大約過了五秒鐘才再度開口:「去醫院檢查哪一天去都行,不如改明天吧!明天我一定陪妳去。」像是怕被她纏住似的,他飛快的抬起前腳跨出門檻,後腳立刻也跟著出去,『砰』一聲,門緊接著扣回,這一連串動作都在一分鐘內迅速確實的完成,沒有任何遲疑。

去『一心宮』幫忙法會和帶孩子上醫院做檢查這兩件事在丈夫心目中的地位熟重熟輕一試便知,但是前者重於後者終究是她始料未及的事,這個意外的認知讓她一時難以接受,好長一段時間她只是瞪著大門呆若木雞的站在原處,直到失望和酸楚一點一滴的滲入胸膛,終於盈滿鼓漲的幾乎要爆裂開來,三個月前埋藏在記憶深處的那份痛楚再度攫獲了她。

記憶中那是個無星無月的夜晚,天空彷彿一張被人用黑色顏料塗的相當勻稱的布幕,從她所站立下的天空這頭一直無限延伸下去全都被黑幕重重覆蓋著,沒有任何一處可以逃離這片黑暗。那一夜她在公司加班到午夜的十二點十分,晚班的公車早已溜的不見蹤影,街道上四分之三的人已經進入深沉的睡眠中,只剩下極小部份的人和她一樣才剛打算收工回家。她和同事們站在大樓的中庭準備做鳥獸散,首先撤離的是自行開車的同事,機車騎士是第二波,最後一波的同事和她一樣,選擇自行回去或是等候親人來接。目送著同事一個個揚長而去,一抬頭她發現所有的人都走光了,只剩下她和一幢幢空空蕩蕩的辦公大樓像被世界孤立在那兒似的。人潮消退後的大樓被一股異常的靜謐包覆著,恐怖的氣氛在大樓之間流竄著,讓一向膽大的她也開始感到有些害怕。十分鐘前的電話她早已知道自己的丈夫無法趕來接她,而無法趕來的理由像一柄利器正反覆切割著她的心。先是切成了四份,四份又分割為八份,最後化為一灘血淋淋的肉泥。丈夫婉拒的理由不是因為父母,更不是因為孩子,而是因為宮廟的法會需要幫忙而已。為了一個莫名其妙的理由,她的孩子被丟在婆家托管,而她則是被棄置在這個無人的世界裡。沒有人擔心她的安危,也沒有人會顧慮她的感受,她就像是路邊的一株雜草,雖然存在卻永不受重視。當她需要一雙手臂攙扶她時,她是一個人;渴望有個安穩的懷抱讓她哭泣時,她也是一個人。她曾經妄想去索求感情上的缺口,卻發現原先近在咫尺的東西早已退到遙遠的地角去了。或許是因為她的額頭上早已寫明:【我一個人沒有完成不了的事。】吧!所以所有的渴望反而全都自動遠離了。最後,她記得她是在手上緊緊抓著美工刀的情況下坐上黃色計程車恍恍惚惚的回家去。事情終究是過去了,但傷口顯然沒有痊癒,那股錐心泣血的痛楚至今還留在心中。

她早該覺悟了不是嗎?那次的事件發生後,她不是一再的告戒自己再也不要依靠任何人的嗎?她早就沒有任何可以依靠的對象了,就算過去曾經擁有過,如今也早已失去了,為何這回她還不開眼的心存希望?難道她得到的教訓還不夠多?吃的苦頭還不夠嗎?還是一廂情願的以為孩子的因素最終一定能夠改變他的決定?看來是她錯了,徹徹底底的錯了。從此往後她還有甚麼可期許的呢?怕是沒有了吧!她僅存的最後一絲希望也終於消失殆盡了,對他,她是完全絕望了。

「媽媽,我肚肚餓餓。」

「媽媽,我比哥哥更餓。」

時間也不知道經過了多久,大小寶的聲音將她從歲月的洪流中拉回目前年代,只不過她的身體裡還殘留著時差的不適,神智依然不是很清楚。

「下課回來了。」喉嚨乾乾的,發出不是很暢順的聲音。

「早就下課了啊!我和哥哥是在樓下的中庭玩到現在才回來,媽媽妳怎麼忘了?」小寶驚奇的發現媽媽也有健忘的時候居然開心的笑了。下次媽媽再說他記憶不好那可不成,因為他是遺傳了媽媽健忘的基因哩!

「喔!」她漫應了一聲,但大腦還是不大能夠理解小寶的話,只是恍惚的看看大寶又望望小寶,隔了一分鐘後才像往常一樣開口說:「去洗手準備吃飯了。」奇怪!這八個字怎的如此熟悉?似乎不久前她才說過。她側著頭稍微思索了一下,沒花太多時間就記起來了。昨天晚上她也說過一模一樣的話。不過,好像前天也是這麼說的,大前天也是,大大前天也還是………..,印象中度過的每一天都是,令人意外的是居然沒有一次例外過。她今年才四十出頭而已,離七十開始足足還有三十年,回顧她過去的人生中竟然是一連串永無休止的一再反覆,想到這她就覺得很悲哀。好像藏在身體裡的器官在停止運作了大半年後有一天忽然醒過來似的,生命之輪開始慢吞吞的轉動著,感覺一點一點的回來,所有的生命蹟象也逐漸在緩慢的復甦了。爾後,她才愕然的發現自己的人生如此的乏善可陳,貧乏的程度連自己都感覺到害怕。

「知道了。」小寶領頭羊般的朝浴室跑了幾步,中途換了個方向往她這裡飛奔而來,來到她面前後,他拉拉她的衣袖像要和她說甚麼悄悄話似的,她將身體半蹲下來,好讓他可以剛好貼著她的耳朵說話。他出其不意在她左頰上烙下一個溫熱的香吻,一面吻一面用含糊的聲音說:「媽媽,我愛妳!」然後一溜煙躲進浴室去了。

一股熱浪衝進她的眼眶中,很快的模糊了她的視線,她動容的望著小寶遠去的小小的身影,身體扭曲所帶來的不適感也因為這份感動而暫時遺忘。 

「媽媽我也愛妳。」大寶仿傚著小寶的舉動在她右頰烙印後,也跟著往浴室的方向奔去。兩個孩子自然而不忸怩的舉動將她推向感動的極至,她激動的無法成言,只能雙眼盈著熱淚睇望著孩子身影消失的木門,這一瞬間她忽然覺得所有的辛苦付出如今都值得了。為了這兩個心愛的寶貝,她決定晚上和丈夫阿建好好的談一談,希望能將所有的歧見順利消彌,那麼兩人未來才有繼續走下去的可能。

丈夫回到家的時間是在凌晨一點半過後。客廳的小燈還亮著,暈黃的燈光只夠照亮L型沙發夾角前後二十公司寬左右的空間而已,客廳的其它部份則保留在黑暗裡。她瘦小的身體就選擇留在又濃又黑的暗地裡。由於她躲的太過隱密了,以致於阿建在用鑰匙劃開大門走進來時完全沒有注意到她的存在。忙了大半夜了,他的身體已經疲憊不堪,只想好好的在綿軟舒適的床上躺下來休息,所以在浴室稍微梳洗過後,他就因為十分想念他的床而急切的拔腿往房裡去。不料,他的手才剛剛碰觸到房間的門,還來不及推開,她的聲音就精準無誤的響起。

「有空嗎?我有事想和你談一談。」她用一種較平常略為高亢的語調說話,突兀的聲音與四周的沉寂明顯的格格不入。

「我今天累了,明天再談行嗎?」他的身體因為過度疲勞而顯得十分鈍重,向前移動時也幾乎是拖著腳走路。像受到極端的地心引力所影響,他的眼皮好幾次都沉重的垂落下來蓋住了眼睛,偶而才像醒過來似的朝寢室的方向看了一眼,但馬上又回到無重力狀態下的外太空世界去了。

「要談就今晚談。」絕對是威脅性的口吻,阿建只好慢吞吞的轉身面對她。她的身體依然完整的隱藏在黑暗中,似乎唯有這樣她的靈魂才能繼續以固定的形狀保留下來。他則選擇留在光明內,這一明一暗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妳想談甚麼就說吧!」他順從的說,完全沒有力氣和她爭執。她的眼神在黑暗中綻放出尖銳的光芒,雙手採左上右下的方式環抱在前胸。頸部下的肩膀透露出些微的緊張感,背部的線條則因為勉強拉直而顯得過於僵硬。雙腿有力的交疊著,一直朝前猛踢。她的肢體語言完全讓人看不出任何善意,談,似乎是美其名而已。

「你是不是又去捐錢了?這回是多少?伍仟?捌仟?還是壹萬?」冷硬的語氣中透出一股咄咄逼人的氣勢,與其說是問還不如說是逼供比較貼切。

「家用我已經都交給妳了,其它的錢我總可以自己決定用途吧!為甚麼妳連我自主的那部份也要干涉?」為甚麼她總是甚麼都要管?連一點自由也不肯放給他?他的理智與情緒正在彼此對立抗爭著,漸漸的情緒戰勝了理智,也支配了一切,他的態度從此不再柔軟。

「甚麼叫家用已經都交給我了?你知不知道你給我的家用錢根本就不夠?上個月還透支了整整伍仟塊錢………」他略微強硬的口吻像煽風點火似的將她的憤怒往上帶,一個勁衝向腦門。

想起她每次都像防小偷似的防著他,家計簿長的甚麼模樣他連見也沒見過,家用到哪兒去了?他不知道;這個月實際開銷有多少?他也不知道。為了尊重她他連多問一句也不敢,而現在她居然還抱怨起他來了,想到這兒他的情緒就再也忍不住炸開了。

「誰知道妳把錢都花到哪裡去了?一個月三萬塊錢還不夠,那妳究竟是想要多少?莫非是要我把所有的錢都掏出來讓妳揮霍嗎?」他氣呼呼的一面說一面揮動雙手,彷彿加上手勢後說起話來會比較有說服力。

「我揮霍?你到底有沒有良心啊!要不是我辛辛苦苦省吃檢用的把錢一點一滴的留下來,我們哪來這個安樂窩住?你問我錢花到哪兒去了,房子的貸款要繳,孩子的安親費用要付,還有我們一家四口的保險費也少不了,難道這些花出去的都不是錢嗎?」指責她的錢花的不明不白等於是污衊她的人格一樣,她高傲的自尊那容得了這樣的刺激,當場就情緒失控的爆發出來。

「是!是!是!妳都辛辛苦苦省吃檢用,而我就快快樂樂的到處浪費。能供應得起這間屋子的房貸全是妳的功勞,我甚麼勞也沒有。妳厲害妳了不起,這樣行了吧!妳這麼了不起就自己去想辦法,不要沒事的時候當我是草,有事的時候才想起我是妳老公。」原本就一片混亂的頭腦此刻更是亂成一團,肉體的倦怠和心靈的疲乏將他的理性完全遮蓋住,他只想快點封住她的嘴,讓她住口,他再也不想聽到她的聲音,哪怕是隻字片語他也無法忍受。所以狠話一丟話他就像豁出去似的轉身回房去了,將她一個人留在客廳裡。

原來受委曲的不只是她一人,他也一樣。她側著頭回想剛剛阿建說的話,他說『不要沒事的時候當我是草,有事的時候才想起我是妳老公。』,奇怪!這句話中的每個字她都認識,但不知怎的結合在一塊就變得如此艱澀難懂?!她反覆咀嚼著,卻總是無法通透。她只知道他在怪她,是她說了甚麼不該說的話嗎?還是做了不該做的事?不然為甚麼會惹來他這麼大的反應?她試問這麼些年來從沒有為自己買過一件衣服,也沒有花錢獨自享受過一頓美食,總是五塊、十塊的把錢都省下來,想著可以或多或少補貼一下家用。她這麼努力的為這個家付出一切,如今卻換來這樣的結果,這樣對她難道公平嗎?就算是老天爺要懲罰一個人,至少也該給她一個理由,像這樣不明不白的遭受懲罰誰也無法接受。只是…誰能告訴她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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