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創造地獄——紅毛說過的話還縈繞在耳邊,阿果屏氣凝神盯著眼前那不斷跳針的影像——刷!面露獠牙的鬼卒鐵鞭猛力一抽,甩開黃明城及肩的蓬亂散髮,那暗藏在陰影的側臉若隱若現——

彷彿聽見喀、喀、喀的跳針聲…

黃明城的臉一會兒模糊,一會兒清晰…

阿果急忙湊向前想要看清楚,突然一股腐臭氣息撲鼻而來,他下意識退後用手摀住鼻,錯失良機的瞬間,他察覺斗大的汗珠正沿著下巴滴落,而活人鹹濕混濁的氣息已充斥鼻間,阿果知道自己已回到陽間。

將矇住眼睛的紅布大力扯下,一旁的大頭師見狀走上前來,瞪大眼珠問阿果:「你看到好朋友了沒?」

阿果黯然搖頭,不想多說,只是晃晃食指預約下次再遊地府。

黃明城——阿果朝思暮想的死刑犯,被槍決已經兩個月。

為了體驗地獄,阿果最後求助民間信仰的力量,據說精通道教「觀靈術」的法師,可以施法帶人上天堂、遊地府,除了與亡者交談,還能看生死簿、旺桃花、求姻緣,甚至消災解厄。

透過麵攤店老闆美娥的穿針引線,阿果找上道行高深、綽號「大頭師」的林老師,他曾施法帶過上千人一遊陰曹地府,聲名遠播,還上遍各大電視節目。大頭師周末在自家道場主持的觀落陰,幾乎場場爆滿,一位難求。阿果向大頭師謊稱黃明城是自幼的麻吉,想知道他是否有遺願未了,在地藏王菩薩的神力牽引下,阿果已前前後後走訪地獄數十次。

但奇怪的是,黃明城的半張臉始終藏在幽暗裡,反而是銬住腳脖子的馬蹄鐵拖在地板的喀喀聲,致命地吸引著他。阿果就像付費看秀的觀眾,靜默欣賞黃明城在聚光燈下精彩演出。死亡狂歡舞會上,他被戴上各種動物面具的鬼卒,用五花八門的刑具盡情地凌遲著,就像戰慄版的兒童遊樂園,只是這裡的大偶娃娃會嚇哭小孩。黃明城迴盪在死城的嚎叫聲,空靈而深邃,在永恆地獄裡猶如優雅天籟,幾度令阿果感傷落淚。

阿果觀察到,地獄裡的終極懲罰,就是當亡靈被自身恐懼吞噬後,肉身會像醃人乾變得枯老皺癟,被血池淹沒後,會再度從水面長出,繼續無限的折磨。弔詭的是,從陽間入侵到陰間地域的阿果,全身透明純淨,像是一個無血無肉的虛假幻象,反倒是擁有臘色肉身的黃明城,被手段嚴酷的鬼卒們一鞭鞭抽打出真實感,他像隻著火的老鼠焦灼無助,如小丑般拼命舞動著身體,動作滑稽卻暗藏憂傷。

耳邊,彷彿傳來父親豪邁的笑聲,眼前搬演的畫面像極他生前最愛的默劇,喜愛以折磨人為樂的父親到底在笑些什麼呢?嘲弄別人的痛苦這麼有趣嗎?阿果至今還是無法了解。

為了和黃明城溝通,阿果經常出聲喚他的名字,但他似乎充耳不聞,沒有反應。大頭師說,「地獄跟人間的時間計算不同,別以為他好像才死了幾天,在地獄裡他可能已經待了幾百年,靈魂早就苦的不能聽見任何聲響。」他推斷黃明城還沒接收到阿果的訊息,只要持之以恆就會心誠則靈。

從不放棄的阿果,開始佯裝自己是黃明城的父親,輕聲在猶如植物人的耳旁溫情呼喚——果然奏效——在黃明城歷經百億年的劫難中,彷彿觸動了他的良知(在世時,他被媒體喻為最喪心病狂的罪犯),讓像活屍般無意識的他,如照片定格,一格一格動了起來。

黃明城的地獄影像,是一隻垂死的魚,每日慢慢翻肚,給了阿果無盡希望。只要一秒,黃明城輕微回首,讓人親眼目睹他的模樣,阿果就可以作畫了。

 

5.

阿果——你會下十八層地獄的!

生平第一個這樣痛罵阿果的人,就是他的父親。他看穿兒子害羞膽小的弱點,就老愛用鬼怪吃人、下地獄來威脅恐嚇他。這一招真的管用,讓他終生都彎著身體面對恐懼,阿果心理是一個長不大的駝子,讓人人都有機會恥笑他。

童年的阿果,總幻想自己是一條寄生在衣櫃裡的魚,無需呼吸也能在陸地存活,可一旦回到熟悉的海面下,就會被漩渦無情絞碎,成了不知情的母親日日喝下肚的泥狀果汁。咕嚕咕嚕,母親總是這樣,把絞碎的阿果、把父親的拳頭通通吞下肚,無血無肉。

父親是家中的典獄長,定下百條獎懲分明的家規,家人作息一律按表操課,每日固定時間起床、精神訓話、看默劇、入睡,一個口令一個動作,他們就像是一群訓練有素的海豹,可以站起身來佯裝頑皮地在鼻上頂球,只為擁有一個自由作夢的時刻。

夜半的家是危險的海洋,阿果經常感覺到整棟房子像失墜郵輪,悠緩墮入冰冷的深淵,在海底被寒流緊緊擁抱。屋內牆壁裡窩藏著一對鴛鴦海盜,每晚發出嗚嗚的哭泣聲與抽搐的喘息聲,騷擾他無法安眠。天花板則住著一隻巨大藍鯨,老是挺著雄偉陽具四處巡邏,拼命死守牠的地盤。他想像有天能游進藍鯨的大嘴裡,調皮地搔癢牠的喉嚨,讓怪物一舉吐出胃裡的斷肢殘骸。

「畫畫是娘們的興趣!」十八歲時父親發現了阿果藏在床底下的畫,繪本中畫滿一堆奇形怪狀的塗鴉、直條條的陽具,其中還有自己裸身鞭打妻子的模樣,氣得當場把阿果趕出家門。

長期與大風大浪對抗的船長父親,認為男子漢就是勇猛剛強,無法忍受兒子想把畫畫做為畢生職業,況且「那畫的是什麼鬼東西」。父親恨透了阿果,把他當成家族的恥辱,甚至從族譜裡直接刪去了他的名字。從此,阿果的每一幅作品都無姓無名。

四年前,當父親落海死亡,母親哭求阿果回去奔喪時,他殘酷地回絕後,自此開始喝起泥狀果汁。

記得初遊地府的那一天,大頭師說,地獄是受個人業力感召所呈現的景象,所以每個人看見的都不一樣。

那這究竟是不是真實的?阿果問。

拿起竹子編織的法尺,大頭師意味深長地說,真實是創造出來的,接著便給了條紅巾給阿果,裏頭包住符咒,要他矇住眼睛。驀然父親那張刻薄的臉,像死魚從水面翩然浮現,並撒嬌地甩動尾巴,不停拍打水花。那滑溜溜地魚身,在阿果腦海裡游來游去,捉也捉不住,相當頑強。

大頭師要阿果想像一道光,讓聖光盈滿全身,然後在他耳旁重複著喋喋不休的咒語。恍惚之中,地藏王菩薩手持法杖騎著神獸英勇現身,並帶領他騰雲駕霧,來到一個白煙裊裊的河岸,兩岸山岩褐然如血。接著菩薩悠悠化為一盞油燈,輕飄空中,引導他搭上擺渡的小舟,靠著來自陽間規律平穩的木魚聲,以極不可思議的力量,如波浪般前後拍擊著他乘坐的輕舟,搖啊搖,他橫越千山萬壑,穿過重重鐵圍高牆。

猛然——肺部像有萬蟲鑽動,引起阿果劇烈乾咳,他強壓著胸口,嘔出的毒液在空中交織出一團巨大迷霧,裡面隱藏令他畏懼又迷戀的景象——黏膩的血池、噴燄火舌、噬血如命的鬼卒、瘦骨嶙峋的黃明城——

阿果終於來到了地獄。

 

6.

自從阿果遊地府後,地獄景象就描繪完成了。

熠熠閃光的背景是鋼鐵熔鑄的山林,數十個坑谷旁陳列著充滿駭人的古怪刑具——斷頭台、絞台、鐵面具、石磨、刀山、油鍋、剝皮架——而在地面四處流動的熔漿裡浮著斷頭殘肢,還有奄奄一息的亡靈。

地獄是一場狂歡舞會,黃明城和無姓無名的鬼卒們,雙方只有凌虐與受虐的奴役關係。這裡沒有真正的罪人,只有不被人所愛的孤獨靈魂。

如果世間上真的還有人愛黃明城,阿果相信那份愛就足以使他免去地獄之苦,然而使惡人走向自我毀滅道路的,不正是缺乏「被愛」的感覺嗎?

「因為感覺被人完完全全的給拋棄,他才會下地獄的。」這樣的頓悟令阿果心情沉痛,所幸那份酸楚在旁觀地獄的苦難中,意外產生止痛作用。

剎拿間,阿果突然能理解父親為何喜歡觀賞默劇。

以前父親冒著生命危險出海時,每次都像是與人間告別,面對龐大的死亡恐懼,只有扮演小人物的默劇演員,能夠道出他們真實的心聲:死亡不過是一次意外出糗罷了。

阿果明白,父親藉由嘲弄別人的痛苦,來掩飾自己的恐懼,無常海象戲弄討海人的人生,家成為他們唯一能統治的大海。阿果的父親,從來沒有自己的臉,只是戴上一張威權的面具。

經過兩個月的構思,阿果描繪的地獄採用古代的凌遲模式,透過肉身像病毒無限複製的折磨,帶給旁觀者高潮般的愉悅。地獄主題著重在秀場所帶來的快感,是一場演給人間的安慰劇,每個角色都能從這段奴役關係中,滿足被愛的渴望。

此外,他也在畫裡安排被害者家屬們飾演一些重要的角色,他們是被閻羅王派來視察成果的高級官員。有些人臉色凝重、七嘴八舌的討論如何加重懲罰的手段;有些人拿起不同的刑具,要親自試驗懲罰的成效;有些人則盈滿笑容,十分享受眼前這令人痛快的景象。

「我的地獄概念就像是一場華麗的SM秀,被盛大公開的演出。」阿果興奮地打電話向呂良分享。

「聽起來不錯,鬼卒挺像變態的施虐角色。」肯定阿果的構思,呂良也提出另一個看法:「我聽俱樂部的朋友說,扮演S的難度比M還來得高,因為他必須理解對方的需求,抱持『為民服務』的態度,拿捏力道,小心施虐。」

「你是說——S很清楚M所渴求的痛苦程度嗎?」阿果略感驚訝。

「嗯,據說S現實中,往往都是擅長聆聽他人心聲,性格極其溫柔的人。」呂良說。

溫柔——阿果無法想像戴著頭套的鬼卒們,一邊展露著親切笑顏,一邊狠狠鞭打亡靈——那顯得荒謬可笑。但他同意,鬼卒確實是陰間的公職人員,刑求稱得算是一種另類服務。

現在畫作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黃明城模糊的五官。阿果知道只要將這張臉完成,大量現金馬上可以入袋。

如果純粹以直覺作畫,阿果心中的黃明城,擁有的是一雙死魚的眼睛,不僅熱愛地獄,還極度享受被凌遲的滋味。以暴制暴從來都是相互吸引,黃明城沒有畏懼地獄的理由,甚至那就是他夢寐以求的天堂。

倘若阿果的假設是真實的,那麼對委託者會是多麼大的打擊呢?隨著三個月期限即將到來,他沒有時間深思,並決定在大頭師幫助下,最後再遊一次地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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